人走,茶不凉

  都说人走茶凉,在许多眼里,这分明是劫,是冷得彻骨的心情。每当人走茶凉四个字从脑海中掠过去,我就会想起一个人,他生命的弧线因为早逝,比雁飞得还低,他的思想却比鹰飞得还要高。

  看一看日历,今儿恰是农历的正月二十也是他的祭日。这么深的夜里,这么寒冷北方二月,想一想自己要为一个已经离世七年的男人写点儿文字我的心灵深处非但没有悲哀,相反,却燃起一缕缕的温暖

  1989年,我在一家矿业学院读外贸英语教室就在这所大学的图书馆三楼。教室的下面也就是直上直下的二楼,开了一家书屋名字黑白寮。第一次走过书屋时,我就被它的名字吸引住了。心想,这书屋的主人是何许人也,怎么会为书屋取这么怪怪的名字,后来知道,卖书的人是个诗人,因为家境不好,才在书屋给人打工的。

  他每天一边卖书,一边写诗。他对诗歌极其钟一爱一,一支笔,一叠稿纸,天天摆在案子上,随时供他使用。那个年代,写诗的人特别受人尊敬,愿意写诗的人也比现在多,因为他的诗写的好,追逐他,崇拜他的人自然也多。小小的黑白寮书屋,因为他的存在变成校园里最有凝聚力的地方。尤其令人折服的是,和他交往过的人,几乎没有不一爱一戴他的,这并非是他有笼络人的手腕儿,他身上自然散发出来个人魅力,用北方人的土话讲,就是不知道身上啥地方长了一块一爱一人肉儿,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特别招人喜欢。他相貌并不出众,甚至有些丑陋,单薄的身材女人还要弱不禁风。因为贫穷,他买不起新衣,经常穿着别人送他的旧衣,这却丝毫不影响他在诗友中的形象,反倒是谈吐之间朋友能够一次又一次领略到他丰富的思想。

  在他的生命里,诗和酒是绝对不分家的。每次有诗友从矿区来书屋小聚,他就是借钱也要请诗友喝酒。在酒中谈诗,再在诗中论酒,对他来说,就是人生中最快乐事情那时我年纪小,并没有见过校园以外的世面,我也一爱一写诗,也就非常愿意像个尾巴一样,跟随在他的身后,与一帮诗友东走西走的。我既不多也不多语,内心格外享受和他在一起时光

  然而这种能够与他相处的时光很短暂毕业之后,我就与他失去了联系。尽管小城不大,却从来没有在街上偶遇。一晃,十五年的光一陰一过去了。有幸再见时,他已经从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诗人,变成了连路都不能行走病人。在校园时,我就知道他身一体不好,却没想到如今他的病严重到这个份儿上。他得了肺栓塞,已经八年了,他的妻说,照顾他这样的病人,比八年抗战都要难,都要累。得了他这种病的人,几乎没有存活这么久的,他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靠他超强的意志。在这八年与疾病斗争的日子里,他的酒是不能像以往那样豪饮了,不过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趁妻不注意,偷偷地饮一小口,但写诗的笔却从来没有放下,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还把小纸条放在口袋里,想出妙句就及时记下来。听他的妻说,临终的前一天晚上,他在昏迷中醒来,竟然还写了一首小诗。他曾经打算要出一本诗集,名字都取好了,叫《亡命爬痕》。这个名字,听上去就令人心痛。真不知道如何想象,一个四十岁就折了翅膀的人,为自己的诗集取此名字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多么苦命的诗歌之旅,多么顽强的一个写诗的人。

  算起来,他离世已经整整七年了。七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算短。要是一个人经历一件开心的事情,历经七年也该被忘记的差不多了。何况这世上,能有几人愿意把一个与自己无血无脉又已经过世的人,永久地记在心里呢?可每次,当昔日的朋友从外地回到故乡,与我们相聚。餐前饭后,只要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话题除了他,就是他,从饭局开始一直谈到饭局结束,就好像根本没有离世,还生机勃勃地活着,只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脱不开身,才没有前来与大家相聚。每次相聚,不管是谁,什么身份,什么一性一格,可以为现实的不公愤怒,也可以高傲地不去理睬自己看不上的人,只是当每个回忆从前他对自己的好处,大家的心里变得格外单纯,不再介意窗外冷暖。把大家的记忆收集到一起,没见过他的人,肯定会奢求,要是也能见一见此人,今生能和他相处一场,该有多好。

  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肉一体可以死去,但他的灵魂可以不散,他灵魂中所透露出来的一切美好就像一陽一光,暖暖地,在人生的小径上,照耀着每一个曾经与之交往过的人。跌倒时,失意时,甚至被眼前挫折打击得快爬不起来时,只要一想到他,想到他走过你生命时所留下脚印,以他为榜样,就能令自己找到好好活下去的支点。这样的灵魂像宝石一样镶在你的心里,这样的灵魂谁又舍得遗忘。

  人走,茶可以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