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尘斋随笔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中学读此《陋室铭》,就萌发了要有一间自己书房梦想不为虚荣也不为装扮自己,那是一种出自内心的渴求:那个净雅的,只属于自己置身物外的小天地

  中学时有了自己独立的卧室,是真正的陋室。因为是上百年历史的祖屋,几间木瓦房的梁柱都已倾斜,陈旧的地板也有些扭曲并部分腐朽。卧室也就是自己学习的书房。为了让我考上中专,父亲烧掉了我除课本以外的所有读物,包括一百多本数年存积下来的连环画。书房没书就算不得真正的书房。

  考上师范校,在学校终于有了第一自己的“书房”:一个不足一米宽两米长的行李间,刚好放得下一条桌一小椅,侧着身一子作画时倒显得宽敞一些。“书房”有个大麻布口袋遮住的小门,小门外是八人住的寝室。书房里没有电,一一团一漆黑,白天看书也得点上蜡烛,晚上还得用麻布米口袋遮住小门,以防被巡夜老师发觉。

  书房桌上的几本书,都是信誓旦旦从两位青年老师那里借来的,还真是“书非借不能读也”。毕业前,书桌上终于有了两排属于自己的文学名著,是两年来省吃俭用从县城书店买回来的。

  书房斑驳的墙上,用便宜的淡黄色薄纸糊了一圈,还贴了一张小小的“林湖彩霞”图,也不知是朝霞还是晚霞两面墙除了挂着一把吉他,都是些自己或临摹或写生的素描,多是些石膏人物画。舅舅答应我考上中专就送我的那台单卡小录音机也放在书房,用一个小木盒里若干节旧电池带动着书房里的音乐

  这间“书房”引得了一些同学的眼红并纷纷效仿。在这里我可以看书、作画、听音乐、冥想。最可贵的是,这是相对独立的只属于自己的空间。虽然它的确小得可怜,却让我在两年时间里读完了两位老师书柜里的所有藏书。

  毕业参加工作的前几年条件艰苦。乡下住的两间旧房避雨也难,几本书就堆在办公桌上。为了做一个简单的书柜,我高价买来木板,除了支付木匠师傅的工资还得管他三顿饭。成本这样高的书柜做好后只在上面放了两排书,下面格子里存放着生活用的米面。因为笨重难看又不适用,几年后调离乡下送给邻居做了碗柜。

  调回县城教书的那几年,书越置越多,已经没处堆放,急需一个大点的书柜。生活拮据,加之有了前面做书柜的教训,我从妹妹生意的货架上找到了灵感于是有了这个今天还在使用的,用活动钢柱和玻璃做成的高宽两米多的书架。那时,书架在小卧室靠墙而立。书房还是一个梦想。

  2002年重回乡下工作,至今又近八年。去乡下时,县城家里建了新房,住房宽裕起来。因常住乡下难得回家,顶楼“书房”除了大书架,其余位置堆满了杂物。

  这间顶楼的书房不再是陋室却是“漏室”。家里在拆修祖屋时,那根上过红漆的“中梁砥柱”完好无损,这是我家经堂的主梁,上面曾贴满了藏传佛教的经文,不可亵渎。于是家人很虔诚地把它请到顶楼用旧房的木瓦盖出了两间瓦房。其中一间就是现在的“静渊小居”。

  “小居”在堆放杂物的那几年,时常漏雨漏尘。那些瓦木已经不起风吹雨淋,加上天花板也是旧房的废旧之物,裂缝很多。书房周围高楼上的居民经常扔下一些东西老鼠们也常在天花板上安居乐业。后来养猫的邻居多了才得安宁。

  “小居”漏雨、漏尘也就成了自然

  将“静渊小居”打理出来是个辛苦过程:清除屋顶垃圾、捡瓦补顶、给天花板糊纸补缝、接电拆板,还要搬走冰柜、旧木床、泡菜桶等杂物。

  最艰巨的就是整理那些落满灰尘鼠屎的书本了。每一本都得取出来拍打好几下,擦去架上尘土再放回原位。在拭去这些尘土的时候,我也在拭去心里的那些尘土。七年了,除了乡下枕头边那几本新书,这些书差不多没再翻一动过。呛着书页里抖出来的细尘,心里酸酸的。为着这几年的荒废,为着这几年的一事无成,为着这些省吃俭用买回来的书。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有个自己的书房。

  几天下来,书房变得干净、整洁,也不再漏雨。我在墙上挂上下乡前就买回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那张旧书桌也重新上了黑亮的土漆。

  在天气闷热的那几天,我却有了新的忧虑。书房外母亲种的漂亮花草和书房里的老式白炽灯,都引来不少苍蝇在夜灯下自一由飞舞。深夜里,我举着拍子一纵一跳地拍打着一个又一个苍蝇。在白纸糊过的天花板上每拍一下仍会落下粗细相杂的尘土,没补好的缝隙里偶尔还会掉下几粒硬一硬的鼠屎。

  母亲不许我在电脑前坐得太久。因为漏尘,我开始变得勤快许多:清扫落尘、擦桌拖地、跳高拍蝇,身一体得到锻炼。那时我就想,这个书房虽然取名“静渊小居”,如果改作“落尘斋”或“漏尘斋”也许会更有意境,更加贴切。

  “漏尘斋”有着瓦房独具的优势,仲夏也能感觉一丝清凉,本应放张床,看书困了还可休息一会儿原来总把卧室当书房,现在再也不愿把书房做回卧室,于是作罢。人是有惰一性一的,走着想站着,站着想坐着,坐着想躺着,躺着就会找床,睡着就什么也做不成了。没床的最终原因可能是“漏尘斋”有风就漏尘,床上的被子、床单可不象擦桌拖地那么容易清理。

  说起“漏尘斋”就会想起当年乡下教书时,一个朋友讲过的故事:某君常拾些绿枝翠叶回来装点自家小屋,数周后枝叶全都枯萎,四散在地。此君一性一懒不去收拾居然还提了一纸斋名:“枯败小居”。虽属恶搞,却也看得出此君一性一情。

  古人一直把书房当作自己著书立说修身养一性一的净地。这些书斋成就了古今众多文人的传世篇章,这些文字也与他们耕耘之所一起流芳百世,丰富了我们的国学。蒲松龄作《聊斋志异》,他的书斋就是“聊斋”,洪迈的《容斋随笔》、沈括的《梦溪笔谈》、袁枚的《随园诗话》、张溥的《七录斋诗文》、梁秋实的《雅舍小品》都是如此。以居以斋以舍以园为自己著作命名,就把一精一神栖息地与著书立说联系在了一起。

  唐朝以来,仕者开始以科举考取功名。身居庙堂的除个别因战功受位,差不多是些高级知识份子,几乎都能诗善赋。与今天这个文与官分割的时代有着很大差别,也是古人不分文理,更没分出那么多专业的缘故。

  故而,那时的仕途文人可以一直做两件事:做官作文。传到今世真正成篇成章成规模的部分优秀文字,多是因为做官不成的一种成全。读中国文人史会有这样的发现:很多仕途受挫的古代官员,都会在某个时候或被免(降)职流放或自己辞官归隐,一者避祸,二者著书立说——总结和寻找自己人生的取向和价值。有的还可能在时局发生变化时东山再起。这应是尊崇《易经》所说的“潜龙勿用”吧。

  从今天看来,古之文人这种能进能退而又不至于荒废自身的取向,值得我们慢慢体味。

  所以置身于书斋或漫步于人生长路的时候,我们真得多问自己几个为什么。何所去?何所从?何所失?何所得?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是一句意浅理深的话:我们不能在有生之年随意挥洒有去无回的时间,更不应该在皓首之时追悔莫及。

  今天坐茶楼、会所的人也许比坐在书房里的多一些;今天坐在酒桌、牌桌前的人也一定比坐在书桌前的人多。这个时候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斋就愈显珍贵了。

  虽然这间书斋还是暂时不会漏雨的“漏尘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