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窝子

  一九六六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母亲终于不住父亲的多次召唤,带着我从湖北松滋起程,到新疆与早几年支援边疆建设的父亲一团一聚。

  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又坐了一整天的汽车,终于在天山脚下一个兵站停下来时,快要冻僵的我跳下车,望着天地一色,全被白皑皑的雪所笼罩的四周,我的大脑一片茫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好在父亲与他的同事们来接我和母亲了,我的好奇心马上到了父亲身上,几天的旅途疲惫也因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亲而烟消云散。父亲离开家乡时,我还只有两岁多,没有记忆的我,只能家中墙上挂着的照片和母亲的叙述中去认识父亲。

  1958年,中一共中央作出了关于动员青年前往边疆和少数民族地区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决定》,“到祖国需要地方去”,成了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最时髦的代名词。全国各地数十万支边青年身披大红花,在震天的锣鼓声中,踏上了西去列车

  父亲就是在一九六零年离开我和母亲,与七百多名松滋青壮年,唱着《我们新疆好地方》这首歌,从江汉平原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一团一农七师,投入到屯垦戍边的队伍之中爸爸与一部分松滋支边青年被分配到农七师水工一团一房建营工作,和来自全国各地的援疆人员一起,与大漠和荒原展开了较量,硬是用双手戈壁滩上建起了绿地和城市当时,父亲的单位正在油城独山子修建炼油厂,我和母亲随着父亲踩着厚厚的积雪,朝九公里外的独山子走去。

  新疆的冬天好冷,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那种透心彻骨的冻,冰凝大地寒风料峭,一望无边茫茫戈壁全被白雪覆盖,没有树木,看不见房屋,只能从车轮印上才能分出哪儿是路哪儿是戈壁。灰色的天空泛出一点蓝,几朵白云浮在上边一动不动的,与远处那座横卧在地却银光闪闪的天山连在一起,虽说寒气袭人,却也给人一种空旷、辽阔和大气感觉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听见爸爸说:“到了”。我一下子从爸爸的背上跳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我看见几株枯白杨在路边潇瑟地立着,稀疏的几栋房子也被雪覆盖,根本看不见有人走动,只有雪地上竖一起的几根柱子在冒着青烟。

  一堵几十公分高的墙挡住了去路,有几步台阶往地底下延伸着,爸爸沿着台阶边走边说:“下来吧,到家了。”我惊奇地跟着爸爸走了下去。原来这是个大半截埋在地下的房子,爸爸说这叫“地窝子”,也就我们的新家,有二十多平米吧,进门就有一个挡着寒气的炉子和我从来没见过的能散发一热气的火墙,炉子里的火很旺,那堵墙也热的烫手,屋子里暖烘烘的,我好奇地将冰凉的手放在火墙上,马上就有一股暖流从手掌涌一向全身。房内只有一张用几根柱子支撑的板床,还有用木棒子支撑的一张桌子几个小板凳,这就是我的新家了。

  我睁大眼睛打量着一切,心里堆满了疑惑。地窝子说白了就是在地下挖的长方形的坑,在坑的上面用泥巴夯出一截墙,然后在墙上崁上圆木,再在圆木上紧紧地铺上用芦苇好的把子,在芦苇把子上再覆盖一层厚厚的泥土。这就是新疆最初的建设者们居住的房屋。

  我从来就没见过这种埋在地底下的房子啊,这也可以住人吗?父辈们就是在这样的居住环境生存的吗?我想问一妈一一妈一,是不是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可母亲的脸色难看极了似乎委屈样子,眼圈也是红的,我把想问的话赶紧咽了回去因为爸爸一直在对一妈一一妈一解释什么,也一直在陪着小心

  是啊,这哪里能与老家相比,松滋地处江汉平原,是湖北的产粮之地,那里有宽敞明亮的瓦房,有绿树,有小河,有小鸡小狗和小猫。可这里除了雪还是雪,要不就是光秃秃的一片,没有颜色只有寒冷,并且还得住在这埋在地下的房子里。

  可不管怎么说,我们一家三口还是在这地窝子里住了下来,新的生活也在这地窝子开始了。尽管母亲有一肚子的委屈,可已经千辛万苦地来了,再说全家

  一团一聚的日子冲淡了身处异乡的不快。随着时间的推移,母亲也渐渐习惯了新疆的生活,不久也投身到建设者的队伍之中去了

  那时,我最害怕的就是出门,因为一个挨着一个的地窝子全是一样的,再加上雪的覆盖,很难分得清楚哪是自己的家。我发现还有全部在地底下的全地窝子,与地面一样平的屋面上只有一个冒烟的烟囱在告知人们,这底下住的有人。站在雪地上也许就是站在房顶上,你的脚下就是一间地窝子。真是一道从没见过的独特风景,好长好长时间我都只有跟着父母才敢出去看看外面世界

  终于等到冬去春来,三月冰雪开始融化,到了五月杨树才不情愿地慢慢发芽,也传来了沙枣花的香气,哦,终于看见了绿色。慢慢地我熟悉了这里的生活,也认清了自家的地窝子,还知道地面上的那截墙原来是“干打垒”而不是砖,也就是用泥巴夯实的土墙。那还没有我高的屋顶上糊满了泥巴而不是瓦。树枝终于长出了新叶,我也习惯了地窝子的生活。

  其实,地窝子还是不错的,新疆地理环境干燥,地窝子里并不潮一湿,而且冬暖夏凉,又能挡风沙,这里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边缘,在每年的春、秋两季,铺天盖地的风沙可以在一一夜之间将地窝子的门给堵上,而埋在地底下的地窝子就可以少受风沙的侵袭,每次遇见这样的天气清晨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扫门前的砂石,当然,也常常会有砂石和大雪把门封住的事发生。地窝子最大的弊病就是通风不好,也经常从屋顶和四周往下掉砂子,但在那个年代能有个地方住也就不错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新疆的夏天干燥异常,很难下一回雨,我的嘴唇常常裂的鲜血直流,但不管外面的太一陽一有多利害,一回到地窝子马上就会凉快下来,但地窝子也有让我痛恨的地方,那就是一到晚上就会有一种叫臭虫的小虫子从苇把子里爬出来,专吸人的血,我就常常会被臭虫咬的满身都是疙瘩,人们把石灰洒在床边,又将六六粉点燃火熏,就是这样也只能管几天,时间一长,臭虫又会爬下来咬人,而熏过的地窝子就有一种刺鼻难闻的气味久久不能散去。

  住进地窝子不久,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在我家后面的平房里发生了可怕的武斗,一槍一声不断子弹乱飞,父母在家不敢直着身一子走动,害怕子弹会从与地平面持平的窗口飞进来伤人,我人小,可以在地窝子里随便走。那时我觉得哪儿都不如地窝子,只有在地窝子里我才感到安全和踏实。

  我们在地窝子里一住就是三年,直到一九六九年才从地窝子里搬了出来,住上了新建的平房。从此,便结束了住地窝子的日子,搬家那天我好久不愿离去,因为我知道再也不会有地窝子住了,它已经完成历史使命,只能成为一段历史永远珍藏在心中,成为一座丰碑永远载入兵一团一人艰苦创业的历史史册了。

  现在虽然早已住进了楼房,但我常常还会想起住地窝子的岁月,想起兵一团一人当年创业的艰辛,想起父辈们背井离乡,从江南水乡到西北大漠屯垦戍边的勇气正是有了地窝子这最原始的居所,援疆人员才会在寸草不生没有人烟的地方赤手开发出片片良田,在一无所有空空旷旷的戈壁滩上建起一座座绿色城市。几十年过去了,那原始的生活、恶劣的环境,以及当年勇敢西行,平凡伟大的支边青年都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永难忘却的记忆,因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也会永远记住那别具一格的、曾带给我童年欢乐的家——地窝子。每当想起地窝子,回忆起生活在地窝子里的情景,心中就会对那些援疆人员为了中华民族的利益,献了青春献终生,献了终生献子孙的无私情怀油然生出深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