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柿子熟了,收获了青涩

  在这个初冬季节里,家乡的房前屋后,总是一片金黄色的柿子,如果人不去采摘,这缀满枝头的果实,会一直延续到深冬。

  柿子熟了,预示着收获。

  南方一般是不下雪的,下雪绝对是个奇迹,在奇迹中总会给人意外的收获。记忆中的收获,不仅有沉甸甸的果实,还有青涩而懵懂的恋情。

  那年我21岁,风华正茂,就遇到下雪了。下雪的时候也是立冬过后不久的日子,刚好是我到一个叫古州的乡镇工作的第一年

  这古州,是明清时候就相当繁华的古镇,不知怎么就叫州了,更不知道古人是怎么选的,整个镇子就在一座大山巅上。据传说是宋朝时候,也就是大理国时期,请风水先生选定的宝地,这宝地下面一块巨大的石头,使镇子不会受到滑坡泥石流地震之类的自然灾害,这倒是从镇子周围陡峭的悬崖可以出来

  后来忽必烈带领他的铁骑,用羊皮做成筏子,渡过波涛汹涌的金沙江,呐喊声中,大理国土崩瓦解,只有属于大理国的古镇安然无恙,茶马古道依旧,马铃声叮咚,马蹄声踏踏。

  从大山深处走出来,又进入另一座大山,这山之奇伟、诡怪,什么奇花异草,什么飞禽走兽,于我来说,司空见惯。但对于在家乡很常见的柿子,布满了古州的田园村庄实在是一大奇景。

  很少见下雪,山里的人们欣喜异常,冒着严寒,走出家门,看天上洋洋洒洒飘着的雪花,看平时青翠欲滴的群山换上雪白的新装,看金黄的柿子枝头布满雪花,无不啧啧称奇。

  那些老人告诉我,一直以来,柿子就是当地出名的特产。是的,我看到了,其他地方的柿子树不高,而这地方的,树干早已弯腰驼背,枝桠笼罩一片,确实是老树。

  就像枣子树一样,老树旁边,会长出很多小树,只要不砍它,不几年,就会长成大树,难怪这柿子树这么多。

  金黄色的柿子,挂在没有一片叶子树枝上,仿佛是人挂上去的。那一场之后,柿子被雪冻得发紫,按照当地人说法,就不用“捂”了。这“捂”是当地的方言,柿子在树上再熟透,也是涩的,只有摘下来后,用松针和山茅草之类的杂物,装在篮子里,放在屋前屋后能够照到太一陽一的地方一段时间后,发紫发软,吃着就甜得像蜂蜜一样。所以有了一句俗话说欺负人的人,像拣柿子一样专拣软的捏。

  这雪下得真好,把柿子在树上就“捂”熟了。

  古州的集市其实就是一条街,是当年茶马古道必经之路。那些柿子的主人自己是吃不完的,于是,在传统的五天一次赶集日子里,集市两边,摆满了村民背来卖的柿子。从远处城里赶来的,从相邻的州县赶来的生意人,在讨价还价中,把古州的柿子带到没有柿子的地方去卖。

  我带着名字土得掉渣的两个丫头,在柿子堆里挑来拣去。卖柿子的山民朴实得可一爱一,他们说,你们先吃吧,好吃的话,吃饱了再买。

  还有这样好事呀,小丫头半信半疑间,真的就拣好的吃。卖柿子的一个老一奶一一奶一,牙齿都没有几颗了,两边的腮帮扁了下去,黑亮的脸上布满了像山坡一样一道道皱纹,没有梳理好的几根白白的头发,如雪花一样随风飘着,和蔼的对她们说,丫头,是不是好吃呀,吃慢点,背篓里还多呢。

  这两个小丫头,和我是前后一点时间分到公社上的,因为初中毕业,占着当时是非农业户口,就分工了。说来可能不信,她们才16岁多一点,就工作了。

  那时候乡镇上年轻人少,平时不到赶集的日子,一条街从街头到街尾,就那么个人。特别是有工作的女孩子更是凤一毛一麟角。

  她们两个还显得稚一嫩的脸,就如柿子熟透时候一样的酡一红,成为孩子心目中一道靓丽的风景虽然她们的工作是在公社食堂,一个买菜管伙食,一个煮饭,却一点也不影响她们如山里的珍稀动物一样吸引着镇上的男孩子们

  她们喜欢和我玩,是因为我海阔天空的乱吹,她们认为我是有文化知识有理想的人。带着两个小丫头去买柿子,那时候工资特低,吃饱了,就一分钱一个就买了一堆回来,她们高兴得不知所以。

  在次年柿子熟了的时候,我离开了古州,去了更远的大山深处的乡镇,两个小丫头和她们喜欢的柿子留了下来,我们懵懂的情谊也在时光中渐渐淡去。

  若干年后的一个初秋,我回到古州,青涩的柿子伴着绿叶,依旧茂盛。

  只是景依旧,不见旧时人。

  走在古老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古老的店铺门庭冷落,店主们三五人集在一起,闲话家常,就没有我的故人

  远处的山间,传来鹧鸪的轻啼,啼声委婉哀怨,仿佛在说,你来晚了,哥哥……

  ◆梦幻梯田,收获了童年

  小山村前面,沿山坡有着大小不一,但却规整划一的梯田。这田里的水是不会干涸的,因为从临近的山箐沟里,有终年流淌出来的山溪水。

  一到冬天庄稼收割后的梯田里蓄满了水,晨曦初现和夕一陽一西下的时候,波光粼粼,雾霭朦胧中,在窄一窄的田埂上,映出人和牛的轮廓。

  有一年的一天,不知道怎么就来了个外国人,看到夕一陽一下梯田的美妙场景,感觉神奇不得了,说的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雕塑。

  其实是山民们祖祖辈辈,用勤劳的双手,经年累月,开垦出来赖于生存的基础。

  在外国人惊叹的若干年后,在很多摄影绘画一爱一好者趋之若鹜来来去去中,在自然生态环境日益遭到破坏的今天,这山里的梯田被列为世界物质文化遗产了。

  那些山民才不知道什么遗产,就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领着他们的孩子们,在梯田里春播秋收

  直到耕种梯田的人像他们赶着的那头早出晚归的老牛,逐渐老去了,最后去了“西山”。他的孩子们和那头老牛的孩子,已经长大还在梯田里带着他(它)们的孩子们劳作。

  我和家乡的父老乡亲兄弟姊妹一样,是大山的孩子,是梯田养育了我,铭刻了我别样的童年。

  每年中秋节前后。

  梯田里的稻谷成熟了,黄橙橙的铺满了几山几坡,一眼望去,仿佛人工涂上去的黄色油彩。梯田中间,间杂着几个穿着破烂衣衫带着破草帽的稻草人,表情冷漠,它们不但没有驱赶走唧唧喳喳飞来觅食的各种各样的小鸟,小鸟们吃饱了,还一窝蜂的站在它们身上有的载歌载舞,有的闲话家常。

  穿着像稻草人一样破烂的棉衣,我和村子里的几个小伙伴,沿着稻田中间窄一窄的田埂,去大队上那几间土木结构的破旧教室读书

  清晨真的很冷,很多小蚂蚱在我们脚下无奈的跳来跳去,我们不管蚂蚱,摘一株已近成熟的稻穗,像磕瓜子一样磕着去学校。等下午放学的时候,天气暖和了,就不走已经踏成路的田埂,专拣偏僻的地方,去稻田里找那些高脚长嘴黑羽一毛一的秧鸡下的蛋。

  秧鸡们可鬼聪明了,它们从来不把下蛋的巢筑在田埂边,它们知道田埂边经常有人过路,会惊扰到。而是筑在田相比较大,离田埂远的田中间,用稻秆下面部分柔软的草一精一心编制成巢,然后里面下蛋,养育下一代。可能是它们总吃稻谷和田里的小虫子,那些蛋虽然才和鹌鹑蛋一样大,但味道却和鸡蛋一样鲜美异常。

  在那个物质相当贫乏的年代,能够在密密匝匝的稻田里,不损害到庄稼,如果找到几个秧鸡蛋,那高兴劲就不用提了。因为家里的鸡下的蛋,是要交供销社的,不然人家就不发给布票,过年不了新衣衫。剩下不多的几个要卖了买盐巴之类生活用品的,平时我们很难吃到鸡蛋。

  那个像跟屁虫一样,成天跟在我屁一股后面的小妹说,哥哥,你把秧鸡的蛋拿了,它们爹一娘一会生气的。

  稻谷收割后,是我们小孩最高兴的。

  平时那些蜻蜓此时不知道是从那里出来,特别是在傍晚时分,在梯田里毫无秩序的胡乱飞舞,就佩服它们一精一神好,就从来不知道累,这时候想抓它们真是白日做梦

  胡乱飞舞的那些蜻蜓统一身穿黄色的民族服装,个头不大,但挺灵活。偶尔有几只几只鬼聪明的,悄悄到田埂边上的杂草上偷懒歇息,刚想去抓,还离老远它们就飞走了

  还有一些是身着玫瑰红、墨绿色、黑色、蝴蝶蓝等等衣服的,但它们的种群,没有漫天飞舞黄色服装的多,甚至只是偶尔发现两只,可能是它们那个民族不发达。

  蜻蜓中的魁首,当数我们方言叫“老肴”的大蜻蜓,它们比一般的要大两三倍,全身碧绿,特大的头上,明亮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秋收的时候,是它们出来寻找伴侣,和伙伴们嬉戏打闹常的日子。

  它们数量极少,显得特别的珍贵,但我们却特别喜欢。

  在秋后的中午,一陽一光灿烂的日子,老肴出来的特别多,在追逐嬉戏中相互比赛飞翔,和异一性一打情骂俏。我们就到村口的大榕树上,用刀花开一个口子,流淌出来的树浆凝固后,抹在树枝上,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尖上攒上一点,就可以沾到累了歇在田埂上的老肴。

  因为要满田满坝的追逐它们,等沾到几只回来,我们满身已经沾满了泥巴。那些小女孩是不会去的,她们只是在田埂边上,指点叫嚣,那个男孩子沾到的多,就和他玩。

  不管我沾没沾到大蜻蜓,我家小妹总是很忠实跟着我,就像我家那条养了很多年的四眼狗。

  等大人们赶着老牛,把收割后的稻田犁翻过来,用耙耙平,田里放一点点水蓄着,以待来年再种稻谷的时候,这时候的梯田,就是老外看到的那种景象了。

  而这时候,是我们去田里抓小鱼,捉泥鳅最好的日子。稻田里大一点的鱼,早在收割稻子的时候,就被大人们捉完了,只剩下小鱼,大人们总是骗我们说,小孩子只能捉小鱼。

  到星期天不读书的时候,我带着小妹,拿着竹子编成的笼子或者撮箕,到水相对少的田里去,在认为有鱼的地方,先用泥巴围起来,很费尽的把水攉干,然后那些小鱼和泥鳅,就任我们捉了。

  奇怪的是,这些田以前是山坡,水也是从山涧里流一出来的,那些鱼和泥鳅最初的老祖宗,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每年到了稻谷收割后,它们可能吃了太多的虫子和稻花,长得膘肥体壮,如果拿回家里来,没有油煎,还要被大人们骂,说,你们把小的捉了,来年田里就没有大鱼了。

  于是,我们在梯田旁边的荒地里,拣来一些干树枝和杂草之类的,烧起火来,边烤火边把小鱼和泥鳅穿在树枝上,烧熟了吃,每到这时候,看小妹吃得满脸像小花猫,我心里却欣喜异常。

  时光已经老去,只有七彩的童年,还在家乡的梯田里,在收获的金秋时节。

  ◆一爱一上文字,收获了充实

  山路弯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只有山里人的生活,一成不变。

  时间到了1976年,山外传来消息,说华主席粉碎了四人帮。这粉碎不粉碎,与山里人没有太大的关系,但于我却关系重大。

  没有粉碎前,我是考起了中学好几次的,大队上的领导说,读中学不是靠考试,是要贫下中农推荐的,我家不是贫下中农,于是我就没有被推荐,就该回家放牛羊。

  告别了牛羊,告别了童年,我和几个小伙伴依旧走在窄一窄的田埂上,到大队上去读初中。

  冬天的梯田,可没有秋收后的好玩,薄薄的水面上,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棱,我们找干净而且比较厚的一点的,用手轻轻抬起来,就像一块玻璃,沿途玩着去,口渴了,还可以当冰块吃。

  人生如梦,虚虚实实,更多的是不可预知。我这一去呀,不仅仅走出了大山,去看山外的世界,还与文字结缘,终身乐此不彼。

  记得也是在那一段时间左右,说是汉字要改革了,也就是传说中的第三次成功的改革。这本来就不会成功,因为很多字一一夜之间,就简化得面目全非。

  古人创造的字,真的是其妙无穷。而由一个个字组成的文章形成了厚重的历史。前人为我们写下了五千年的辉煌,我们写不了辉煌,但我们正在写着现在看来微不足道平凡小事

  这些小事,肯定不会载入史册,但也许有一天,就渗透到文学大家庭中。

  想起了当年的高玉宝在声泪俱下的呐喊,我要读书!可恨的周扒皮,还在半夜鸡叫中折磨着筋疲力尽的长工,真是个坏透了的老地主

  读书,当时我感觉,是多么光荣而自豪的事。上学的路上,我和小伙伴们挺一直了瘦弱的身一体,仿佛不是去读书,而是去抗美援朝,跨过鸭绿江打败美帝野心狼。

  与文字结缘,是一次次巧合的机缘。

  我们新来了一个语文老师听说是从县上调到的,以前小学老师,是本地代课的多,还从来没有见过城里来的老师呢。这老师姓陈,是教语文的,带着一付没有眼镜框的透明眼镜,高高的个子,白皙的皮肤,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半旧皮鞋,就像现在电视剧里演国民一党一特派员的人穿的一样。

  难忘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是著名诗人柯岩写的诗歌,叫《周总理,你在哪里》。

  “周总理,你在哪里呵,你在哪里?我们对着高山喊:周总理——山谷回音,他刚离去,他刚离去……”陈老师用普通话声情并茂的朗读,然后带着一班穿着破旧衣服的大孩子们齐声朗读,读完一段老师都要口袋拿出一块灰色的小手绢,擦一下已经顺脸颊滚下来的眼泪,这时候,大孩子们都跟着哭泣起来。

  还有一篇课文记不清叫什么了,说的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在烽火连天岁月里,一位老先生在白洋淀的芦苇丛中,带着几个孩子,在轻轻朗读:“我们是中国人,我们一爱一自己的祖国……”。故事说老先生不惧日本人的威一逼一利诱,不教孩子们日文,才带着孩子们躲进芦苇丛中,教孩子这两句话。后来小日本打来,老先生昂首挺胸,慷慨赴死。

  上这篇课文的时候,我们都哭了。

  想不到文学居然有这么大的魅力。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当然,更重要的是当个作家

  接班人后来到了小县城读高中有缘的是,班主任是个30多岁,胖嘟嘟的女老师,她特喜欢写作,听说是文革前云南师大的老牌毕业生。每次她出书的时候,是要校稿的,就让我们去帮她,一个个字的校对,然后请她的老师写上序言之类的,等书出版后,她总郑重其事的签上她的名字,送一本给我。

  记得她第一次进教室的情景,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进来,口中念道:“勤能补拙是良训,一分辛苦一分才,日久方显愚公志,白发才知智叟呆。”听说这诗是华罗庚写的,当时我想,华罗庚是研究数学的人,想不到还会写诗,真是奇了怪了。

  但我们却很喜欢这几句话。

  老师用标准的普通话在给我们朗读古文《蜀道难》:“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然后翻译成当地方言,抑扬顿挫的朗诵,通俗易懂的讲解,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们说,老师,你读得真好!老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我们说,古文能够读出抒情散文的味道来,那才算本事呢。

  那年,也恰逢老天干旱,她出了个作文题目叫《盼雨》,让我们写。我知道老天不下雨,对山里人意味着什么,于是,就挖空心思的写了。老师大喜,说写得实在太好了,她不仅把这篇文章贴到学校的墙报上,还推荐到地区的小刊物上,就发表了。

  工作后,我被分配到比我家乡更偏僻的古州工作。

  那时候没有电视,只有偶尔的露天电一影,有钱人最多有个美多牌收音机,就不得了了。

  于是,我尽可能的找书来,在夜晚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孜孜不倦的苦读。山区的夜,一片静寂,只有虫鸣蛙啼,真的正是男儿读书时。第二天天蒙蒙亮,起来跑步到大山颠上无人的地方,放开喉咙,用方言大声朗诵唐诗宋词。

  我狂傲的个一性一,与生俱来,那时候感觉,这普天之下,古州之上,就我一个人有知识有文化,真的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古州知。

  从此,我喜欢上了文字,把自己身边的人和事,把自己的喜怒哀乐,胡乱写一通。真的很好,很多时候烦闷,写了就好了。

  我身边的亲戚朋友说,你天天胡写乱画的,那些字是能吃还是能喝。我说,和你们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不论高兴还是痛苦,文字如酒,能解百般愁。

  世事轮回,人生沧桑

  转眼若干年过去了,当年青春的锐气,早已烟消云散,当年的作家梦已是遥不可及,只是文字,依旧伴着我,同苦同悲,同乐同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