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词古诗的意思(凉州词古诗的意思全解)

王翰《凉州词》的“醉”与“死”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凉州词》被称作“唐诗七绝压卷之作”,关于情感是豪情还是悲情的问题自古争议不断一种观点认为这是一首悲伤的反战、厌战之词:蘅塘退士称其“作旷达语,倍觉悲痛”(《唐诗三百首》),沈德潜认为此诗“故作豪饮之词,然悲感已极”(《唐诗别裁集》);另一种观点认为这是写战士们旷达豪饮的边塞生活:清代施补华认为这两句诗“作悲伤语读便浅,作谐谑语读便妙,在学人领悟”(《岘庸说诗》)。袁行霈先生在其所编《中国文学史》中指出:“此诗写旷达豪饮的边塞军营生活,在连珠丽辞中蕴含着清刚顿挫之气,极为劲健。”(《中国古代文学史》第三卷)赵其钧认为该诗“表现出来不仅是豪放、开朗、兴奋的感情,而且还有着视死如归的勇气”(《唐诗鉴赏辞典》)。

本文认为此诗写豪情而非悲情,全诗不仅描写战场将士,还观照自古以来人类面对的“醉”与“醒”、“生”与“死”的宏大生命命题,以其所具有的回环往复的文本解构和深刻的哲学思辨,成为发人深省的千古名篇。

一 琵琶:催战还是催饮

历来对“琵琶”的争论有二:一是,琵琶是为了庆功还是催战;二是,琵琶声来自我方还是来自敌方。笔者认为,此处的琵琶是来自敌方催战的琵琶。

最早出现琵琶记载的文献是东汉刘熙的《释名·释乐器》一书,书中提及“枇杷,马上所鼓也”(《琵琶·周谦》)。枇杷,即琵琶的前身,后者是魏晋之后称。在古代,敲、击、弹、奏都称为鼓,由于游牧民骑在马上好弹琵琶,因此为“马上所鼓也”。中原唐代琵琶具有“半梨形音箱、曲项、四弦、四相等形制特色”(《琵琶·周谦》)。为了增强乐器的共鸣效果,唐朝使用的汉琵琶在秦琵琶的基础上扩大了腹腔,演奏时用拨子横弹,不便于携带与即兴演奏。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唐琵琶无法在马上演奏,琵琶的演奏者应该是胡人。因此,琵琶是我方乐队为鼓舞出征士兵士气而在马上演奏的说法不成立,此句中琵琶即指胡人的兵马。

另外,全诗的感情基调与“催”字密切相关,究竟是“催饮”还是“催战”?学术界对这一问题存在着争论:《唐诗选》认为“‘催’指催饮”,而《唐诗选注》认为是“催人上路”。理解“催”字的关键之处在于琵琶。由上文得出,“催”并非“催饮”而是“催战”,并非我方为庆功或发兵而奏的喜乐,而是来自敌方的宣战讯号。

为什么“琵琶”会引起如此大的争议呢?首先,全诗出现了两个场景,一个是前方一个是后方。琵琶声,将两个固态的场景融入一条流动时间线上,时间的流动通过琵琶的流动而展开。其次,琵琶横在“美酒”和“马上”之间太过浪漫多情,读者普遍认为琵琶不应该是战争呼啸而来的讯号,而应该是一醉方休的序曲。琵琶作为敌方的催战之声,在“我”看来为我方将士出征壮行。敌方到来之时,“我”首先感受到的是琵琶声而非死亡的威胁,可见这是一种壮阔的气度和浪漫的情怀,是豪情而非悲情,而关于这种大唐特有的豪迈气魄后世的读者难以感同身受地理解。最后,战场上的琵琶是一个同时与欢庆和死亡意义相连的意象,对这一意象的使用是王翰超越生死人生观念的体现,它有意将“欢”与“悲”、“生”与“死”的界限模糊化,制造出特殊的阅读体验。无独有偶,文中另一处同时具有欢庆和死亡双重含义的意象就是“醉”。

二 醉:豪情还是悲情

现有研究对于“醉”的解释均为战士们狂饮之后的醉酒,一种观点认为醉酒是将士对战事忽视懈怠的表现,另一种是“醉”体现了将士的豪情和英雄气度:“诗意在末句,而以饮酒引之,沉痛语也。若以豪饮解之,则人人所知,非古人之意。”(《增订唐诗摘钞·黄白山》)

本文认为,以上两种观点并没有看到“醉”的深层、本质的含义,即“悲慨在‘醉卧’二字”(《唐诗直解·吴烶》)。本诗中“醉”与“死”密不可分:在“醉卧沙场君莫笑”一句中,“醉”的地点是充满杀气的战场,“醉卧”也许实指醉酒,也许是暗指战士被杀身阵亡后“醉卧”沙场。

这就需要解释为什么战士要“醉”。一个战士选择以“醉”的姿态面对战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战士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求生的本能已经被日复一日的战争消磨。第二种可能是战士葬身沙场,“醉卧”无非是对死亡的戏谑。对于残酷的死亡本身,战士认为只是一场“醉”而已

“醉”的对应态度是“笑”。虽说“我”劝君莫笑,但事实上是“我”希望君一笑了之。“我”不劝“君莫哭”“君莫恼”“君莫愁”,因为这一劝,事实上是一种暗示:“我”认为只有笑的欢送才配得上死亡的意义。暗示给了对方棋逢对手的尊敬,而这个对方很有可能就是“我”自己。“笑”不是“君”的行为,“君”是“我”的又一个分身,正如《赤壁赋》里的友人是苏轼的分身一样。凭借“君”的身份,“我”在死亡的时刻化身成另一个人,以旁观者的方式目睹自己的死亡,并且对“我”的死亡一笑了之。这个“君”有可能指所有面对死亡的旁观者,也就是所有读者,甚至所有在过去现在将来面对死亡的人。

三 回:生存还是毁灭

细读这首诗,就能够从短短的四句七言中发现纵横的时空结构。诗中同时出现了过去(古来)、现在(催)和未来(回)三种时间结构,和“君”(外在)与“我”(内在)两个对话空间。“古来征战几人回”将读者都吸引在了一个强大的对话结构中,因为这是一个全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每个人、每个民族都在考虑的去向何方的问题。

对于这一问题,纵观全诗,作者其实出了答案。首联“葡萄美酒夜光杯”是五光十色的庆功场景,是休息享受。“葡萄美酒夜光杯”是对一个生命阶段的奖赏也是为下一阶段做准备;“欲饮琵琶马上催”表示一个时间段被打破,死亡的威胁已经来临;“醉卧沙场君莫笑”是对死亡的嘲讽也是自嘲;“古来征战几人回”则是对生命回环往复的喟叹,全诗由此进入一种内部的循环。回答“几人回”这一问题,有两种答案:一是,回,即生还。这种情况下生还者则进入首联“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庆功状态——从战场归来,战士们面对的将是一轮新的循环。二是,未回,即死去。这种情况下死者则进入“醉卧沙场君莫笑”这一看似舒适的、醉一般的死亡状态。《凉州词》之所以会成为千古名篇,正因为它通过一个“回”字,将“醉”与“死”这两种状态结合了起来,进而探讨了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的人类生存与毁灭的终极问题。从人类的原始时期起,饮酒与战斗都会让人进入无法自拔的迷狂的状态。这不仅是由于死的本能带给人类的快感,还是因为人类在自我否定中实现自我超越。在《凉州词》中,饮酒是对自我的精神否定,战争是对自我的肉体否定,醉与死的背后是否定之后重生的快感。“几人回”表面是惋惜从古到今征战将士难以幸存,实则是表述古今所有人都难逃一死。每个人都可以将自己置换到“君”的身份与“我”产生对话,甚至在对话结束后进入“我”本身,或者变成“我”本身。由此,《凉州词》以“回”收束,将“醉”与“死”融为一体,为从古到今的读者提供了从现世超越生死的可能性。

结语

如果将这首《凉州词》仅仅理解为一首边塞诗,则忽视了诗中的恢宏意味和哲学深思。通过上述解读不难看出,《凉州词》之所以让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人能够产生共鸣,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可以以“同情”的方式在“我”身上找到自己,并且超越自己。全诗讲述了全人类所共同面对的迷醉、战争和死亡的话题,并且用回环往复的方式做出了解答:回与未回,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现实中、在现世中,感受“葡萄美酒夜光杯”的真实生活,将“醉”与“死”置之度外。因此,笔者认为,这首《凉州词》以超越生死的笔触抒发了大唐纵情于现世、逍遥于生死的非凡气度,是豪情而非悲情。